生成式繭居族,指在COVID-19(新冠肺炎)疫情遺留的社交退縮基礎上,因生成式AI(如ChatGPT)提供低摩擦、高回饋的互動替代,使重返實體社會動機被進一步削弱的族群。
波普康(Faith Popcorn)是美國知名趨勢觀察家,她根據1984年家庭行為數據,發現愈來愈多人傾向留在家中、避開外部不確定性,此現象後來被稱為「繭居」(cocooning)。她在1986年《紐約客》(The New Yorker)文章中解釋,此行為的核心是建立一道「安全外殼」,藉此隔絕經濟動盪與社會變動帶來的焦慮。
當我第一次聽到「繭居」一詞,腦中浮現的是休斯(Howard Hughes)。休斯極具創造力,建立龐大商業帝國,擴展到拉斯維加斯的房地產、酒店、賭場與媒體事業,被公認是將拉斯維加斯改造為精緻都會城市的關鍵人物。然而晚年的他厭倦權力鬥爭,逐漸迴避社交,長年隱居,多年身心衰退後因腎衰竭去世。他的退隱源於疲憊與不信任,與波普康所述心理不盡相同,但都反映人面對壓力時,可能以退縮自我保護。這個案例雖與數位科技無關,卻或許預示:不信任累積到臨界時,任何能提供替代性安全空間的事物,都可能加速退縮。生成式AI,正是當代最容易取得的一種。
波普康所觀察到的繭居,原指一般人因應不確定性而選擇居家,不必然涉及臨床心理疾病。不過也有人的退縮帶有社交恐懼或焦慮特徵:害怕他人眼光與評價,可能源於過去挫折或社交技巧不足,使其遠離社交,孤獨感加劇,思維趨於負面,面對壓力更容易陷入無力、無望與無助,進而拖延、喪失動機。
繭居現象在COVID-19與生成式AI交互作用下被雙重放大,我稱之為「生成式繭居」。疫情迫使許多人為安全接受隔離,結構性地增加繭居人口,這群人既視限制為近似孤獨監禁的處境,又理解其保護用意;即使疫情淡去,這段經歷仍可能留下長期身心影響。
當實體隔離轉化為常態性的數位依賴,智慧型手機與生成式AI便成了新一代的繭居推手,加深「數位繭居」(digital cocooning)的傾向。生成式AI可能透過2種機制推波助瀾:
其一,AI提供近乎無條件、不批判的互動,對社交焦慮者近似低風險的社交替代,容易形成依賴;
其二是認知卸載(cognitive offloading),思考與決策交由AI代勞,使用者的能動性與自我效能感隨之減弱。此外,發現AI能勝任原屬於自己的工作,也可能對存在價值感到茫然,擔心努力終究被取代。
面對這樣的衝擊,繭居族群或許需要心理治療、社交技巧訓練與就業輔導,並循序漸進擴展社交圈,也可搭配數位素養教育,協助辨識AI互動與真人互動的差異;實體共學空間與社群活動則能提供低門檻的面對面機會。每個人都有缺點與挫折,沒有人能一帆風順走完人生,但只要願意努力,就有機會重燃熱情,走出繭居,重新投入社會。
生成式繭居,不只是個人處境,而是這個時代共同面對的課題。當AI愈來愈像人,我們也需提醒自己,不要因此愈來愈像孤島般的繭居者;我們需要的,不是拒絕技術,而是仍練習選擇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