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一平
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終身講座教授暨榮譽教授、中國醫藥大學教授
現為中國醫藥大學醫療資訊學系講座教授,曾任科技部次長,為ACM Fellow、IEEE Fellow、AAAS Fellow及IET Fellow。研究興趣為物聯網、行動計算及系統模擬,發展出一套物聯網系統IoTtalk,廣泛應用於智慧農業、智慧教育、智慧校園等領域/場域。興趣多元,喜好藝術、繪畫、寫作,遨遊於科技與人文間自得其樂,著有<閃文集>、<大橋驟雨>。
翻譯的藝術
今日的電腦功能強大,可以翻譯不同的語言,在生成式人工智慧(如ChatGPT)的加持下,更有可能達到藝術的境界。過去人工智慧技術不成熟,如果翻譯只是一對一的逐字代換,那麼寫個程式就可自動翻譯。然而,語言不會如此輕易被掌握,因此早期的翻譯軟體經常會出現荒腔走板的情況。二十世紀初期翻譯理論的代表人物加塞特(José Ortega y Gasset, 1883~1955)從哲學角度審視翻譯,將翻譯的思維建立在研究人類語言和思想的基礎上,提出「翻譯的不可能性和可操作性」理論,讓我感到非常困惑。用白話文說明,意指: 「翻譯是不可理喻的。」套用資訊領域的術語,翻譯是Context-sensitive的,甚至會受到不同文化的影響,因此早期市面上的翻譯軟體效果不佳,最終仍需要依賴人工。ChatGPT的功能強大,推動翻譯軟體的進步,能夠提供高品質的翻譯服務。到底要如何翻譯才恰當呢?嚴復(1854~1921)在他的著作《譯例言》中提出「信、達、雅」的翻譯標準,成為後世翻譯的圭臬。對於「歐(英)翻中」,傅斯年主張直譯歐文句法,甚至最好是「字字對譯」。這不僅為了翻譯內容,而是要接受「歐洲先進思考方式」。1980年代,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顏元叔某次到香港參加比較文學會議,提出主張,認為既然「英翻中」是「字字對譯」,那麼「中翻英」自然也應該「字字對譯」,這樣才是對等的文化交流。他這個主張讓在場的一群主張歐美文化優越論的學者掛不住臉,差點鬧得不歡而散。ChatGPT已經能夠將中文白話文翻譯成很好的英文。那麼文言文呢?我在物聯網平台IoTtalk上開發許多互動藝術的應用。例如PuppetTalk,可以用智慧手套遠程控制布袋戲機器人偶。我在英文期刊發表一篇論文[1],在第一段文章寫了一首七言絕句的打油詩:「 掌中乾坤有誰知,演戲瘋來看戲痴;人生好比布袋戲,曲終人散樂自知。」期刊編輯要求要附上英文翻譯,令我挺頭痛,勉強翻譯為:「Who knows the world of possibilities held in a palm? Actors and audiences both obsessed; Life is like the puppet show, The music stays as a joy even after the play ends. 」我很好奇地以ChatGPT翻譯,在幾十秒鐘內得到:「Who knows the secrets of the world in one's palm? Acting crazily, come watch the show like a fanatic. Life is like a puppet show, when the music ends, people scatter and only the musician knows the joy.」翻得還不錯,但最後一句的意思全錯。我又以IoTtalk發展出FlowerTalk,鏡子有含苞待放的花枝。當人面對鏡子微笑時,鏡中就會開花。於是發表一篇英文期刊論文[2],用了「拈花微笑」的典故:釋迦牟尼在靈山講解佛法,手持鮮花示範。然眾人茫然,不解其精要。只有維摩訶迦葉露出微笑,釋迦牟尼於是將心法傳授給了他。我的文中寫了一首五言絕句的打油詩:「微笑乞花開, 物聯通心懷, 妙法有知否? 拈花問如來。」很簡略的意譯英文為:「Smile triggers blooming, IoT connects people’s minds, and you can pick up flower to ask Buddha for answer. 」我以ChatGPT翻譯,很快得到:「Smiling, I beg the flowers to bloom; With interconnectedness, my heart is at peace. Do you know the exquisite Dharma? As I ask the Tathagata with a plucked flower. 」這個英文翻譯就頗不精準。雖然ChatGPT能翻譯到這個地步已很不容易,要達到嚴復「信、達、雅」的標準,仍有努力空間。[1] Yi-Bing Lin, Helin Luo, Chen-Chi Liao, and Yu-Fen Huang (2021). PuppetTalk: Conversation between Glove Puppetry and Internet of Things. IEEE Access, 9, 6786-6797. [2] Chung-Yun Hsiao, Chih-Chieh Huang, Yi-Bing Lin, Yun-Wei Lin, Flower Sermon: An Interactive Visual Design Using IoTtalk, Mobile Networks and Applications Journal, Vol. 24, No. 3, June, 2019.
2026-06-16
霍金教我們提問
當人工智慧能即時生成答案,人類彷彿正逼近一種近乎全知的狀態。搜尋引擎與大型語言模型回應問題、預測行為,甚至模擬創造,其速度與規模皆已超越個體心智。然而,在這樣的時代,史蒂芬·霍金(Stephen Hawking, 1942~2018)的《時間簡史》(A Brief History of Time)告訴我們一種逆向而深刻的價值。這本書提醒我們,文明真正的推進力來自不肯停歇的提問。霍金在書中展現的宇宙結構圖景是一種面對未知的理性型態。他回顧人類如何一次次推翻自以為穩固的世界觀,從亞里斯多德與托勒密的地球為宇宙中心,走向哥白尼、伽利略與牛頓的日心革命。這段歷史不僅記錄知識的進展,更表現罕見的勇氣:承認錯誤、修正信念,並承擔改寫世界理解方式的代價。這種勇氣,恰恰是AI演算法時代最容易被遺忘的品質。進入二十世紀後,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力學成為理解世界的兩種核心語言:前者描繪宏觀而有序的宇宙結構,後者說明微觀層次中的不確定性與機率性。兩者各自成功,卻在概念上彼此斷裂,因此霍金將統合它們的「萬有理論」視為一項尚未完成的任務。這種「能力已然成立,理解仍未統一」的狀態,與今日人工智慧的處境形成耐人尋味的對照。AI能在龐大資料中有效辨識規律,卻無法說明這些規律為何重要;它擅長提供相關性,卻無法觸及因果;它可以計算機率,卻無法判斷意義。正如現代物理學仍在尋找一種能統合其成功理論的理解框架,人工智慧同樣展現出強大的操作能力,卻尚未抵達能解釋、賦值與理解自身結果的層次。霍金對黑洞的理解尤其具有象徵性。黑洞不再只是吞噬一切的終點,而是一個會隨時間釋放資訊與能量的動態過程。這項發現暗示,即使在最封閉、最極端的系統中,變化仍然存在。對被AI演算法包圍的現代社會而言,這是一則關鍵隱喻:即便資訊結構看似密不透風,人類的理性與想像力依然可能穿透既定框架。霍金提出的時間之箭與虛時間概念,進一步鬆動線性思維的束縛。時間不必只是單向流逝的背景,而可能是一種可被重新理解的結構。在AI能預測趨勢、回溯行為的今日,這樣的提醒尤顯重要。預測不等於命運,計算也不等於價值。數據只能描述可能發生什麼,卻無法告訴我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。《時間簡史》全書刻意只保留一條方程式,象徵其真正關注的並非技術細節,而是理解世界的態度。在模型與演算法不斷生成敘事的時代,霍金留下的訊息格外清楚:不要服從計算結果,要持續提出問題;在未知面前仍保持清醒與謙遜,不要光堆積答案。當人工智慧替我們看得更遠,人類更需要確認自身仍然擁有思考的自由。霍金用一生證明,這份自由在於面對無窮宇宙時,仍保有敬畏,以及提問的勇氣。
2026-06-05
AI時代的電擊治療
AI能帶給我們的好處,但如何拿捏AI介入我們生活的程度,則值得深思。尼恩(Anaïs Nin, 1903~1977)是二十世紀少數能將精神分析、女性意識與文學內省深度融合的作家。她與精神分析師奧托・蘭克(Otto Rank)往來密切,深受其「創造性人格」理論影響。尼恩認為,若一個人不面對內在的衝突、慾望與潛意識,便只能在表面上過著「正常」的生活,其實在精神上即早已死去。她曾說:「數百萬人就這樣活著或死去,卻不自知:他們在辦公室工作。他們開著車。他們與家人野餐。他們養育孩子。然後,某種電擊治療(shock treatment)發生了,可能是某個人、一本書、一首歌,感動喚醒了他們,將他們從死亡中拯救出來。但有些人卻從未清醒。」這段話的啟示深刻而警醒。尼恩所謂能拯救人心的「電擊治療」並非醫學隱喻,而是象徵靈魂覺醒的瞬間。那可能是一次巧遇、一篇文學作品或一段音樂,它們的力量來自人性共鳴、藝術感悟與知識震撼,提供反常規、非線性、無法量化的體驗。然而,在AI深度介入人類生活的時代裡,演算法傾向推薦我們「可能會喜歡」的內容,不斷強化既有觀念與習慣。真正的覺醒,反而來自那些無法被完美計算、能打破「過度擬合」(overfitting)生活的突發與深刻時刻。在機器學習中,「過度擬合」指模型過於貼合訓練資料而失去泛化力。例如一位喜愛古典鋼琴的用戶,會不斷被AI「過度擬合」的推薦蕭邦(Frédéric Chopin)、德布西(Claude Debussy)等相似樂曲,平台藉此打造出一個精緻而封閉的音樂繭房,使他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到爵士樂即興中的生命律動,或搖滾樂現場如山洪暴發的情感衝擊。與此相對,尼恩所說的「電擊治療」,或許正是這位愛樂者在某個夜晚,偶然被朋友拉去一個擁擠的Live House。當電吉他的音牆與鼓點如實體般撞擊他的胸腔,台下素不相識的人們在汗水與嘶吼中融為一體,這種全然陌生、未被演算法預約的集體狂歡,便成了一記將他從優雅卻單一的審美秩序中震醒的「電擊」。尼恩筆下的「生活」是一種自動化、習慣化、缺乏反思的存在。到了AI時代,這種無意識的狀態被賦予新樣貌。人工智慧的便利似乎為人開啟自由,卻也悄然削弱人主動選擇的能力。我們的工作、消費、娛樂乃至社交,皆在AI的建議與預測中被形塑。「在辦公室工作」「開著車」等例行行為,如今彷彿轉化為在高度優化卻缺乏靈魂參與的系統中運行的程序。許多人就在這樣的狀態中度過一生,看似充實,實則精神貧瘠。我們面臨AI時代的來臨,必須主動尋求那些不屬於演算法舒適圈的經驗。若讓AI決定資訊流與選擇,我們將難以遇見那場能「將我們從死亡中喚醒」的震撼。真正的清醒,在於對效率與便利保持批判距離,並維護人類經驗中非理性、創造性與對意義的追尋。尼恩的話提醒我們:AI可以優化生活,卻可能抹殺人類對生命意義的主動探索。當我們享受AI的便利時,更應警覺那份被取代的思考能力。在自動化的洪流中,唯有在震撼與思索之間,人性才真正甦醒。
2026-05-11
物聯網控制的微型世界
一個微型世界(minimture world)的環境反映廣闊的大世界。在這樣的微型世界裡,就像你突然變成巨人,置身於最微小的村莊之中,這是孩子們夢寐以求的情景。隨著今天物聯網 (IoT) 技術的先進發展,互動的微型世界可以實現,使孩子們的夢想成真。私人模型村莊和微型公園可能自19世紀就已存在,但直到1930年代到1950年代,這一類型才發展成為旅遊景點。早期的例子包括英國的Bekonscot和Bourton-on-the-Water。「小小世界」的概念是由迪士尼(Water Disney)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 (UNICEF) 支持創建的,並為 1964~1965年紐約世界博覽會製作。該景點非常受歡迎,經過2個展示季後,被運往迪士尼樂園,於1966年5月28日開放。自那時起,它被擴展到包括2024年在日本東京推出的「小小世界與格魯特」。自1960年以來,許多微型世界相繼建造。例如,在莫斯科的麗笙酒店一樓,有一個名為「Diorama Moscow 」微型世界。它展示1977年莫斯科市中心的模型,比例為1:75。模型上方的照明變化,呈現日夜場景,非常壯觀。現有的商業營運微型世界為觀眾提供一個極好的單向用戶體驗。然而,據我們所知,這些微型世界中,沒有一個允許觀眾遠程控制微型設施,例如交通燈、降雨、風等元素。換句話說,微型世界的組件與觀眾之間的互動是有限的。此外,據我們所知,學術文獻主要關注於網路世界的虛擬現實或增強現實方面,這些並不如實體世界那麼吸引人。目前沒有研究探討觀眾與實體微型世界互動的體驗。於是我們和初上石公司的林瑞堂先生合作,發展出DioramaTalk,通過使用物聯網 (IoT) 和人工智慧 (AI) 技術,使遠距互動成為可能。這個方法應用於名為微型福爾摩沙(Miniature Formosa)的微型世界。微型福爾摩沙由初上石商業營運,展示台灣的美麗景點,包括台南的大東門(圖1(3))、野柳的女王頭、花蓮的太魯閣峽谷等。微型福爾摩沙的一個特點是其他微型世界沒有的,就是它允許模型車在微型道路上賽車。每輛車(圖1(4))都配備1個前視鏡頭,提供視訊串流以指導觀眾進行遠程駕駛。此外,微型福爾摩沙在圖1中的(5)到(10)位置安裝6個固定旋轉鏡頭。DioramaTalk是基於IoTtalk開發的應用平台,其中微型福爾摩沙的所有感測器和致動器都被視為物聯網設備。微型福爾摩沙使用多個鏡頭圖像來確定車輛的位置。這涉及處理來自6個固定鏡頭的實時圖像,每個鏡頭以30 FPS運行,需要快速且準確的位置反饋。視訊圖像被發送到DioramaTalk進行車輛檢測和追踪。DioramaTalk以YOLO(You Only Look Once)處理視訊圖像,將之保存在名為ImageDB的數據庫中。DioramaTalk分析ImageDB中的視訊圖像,以檢測路口的交通狀況,將檢測結果發送到顯示設備和Diorama致動器,以控制交通燈。DioramaTalk在交通訊號化、工作區營運和匝道控制等領域進行車輛隊列消散分析。它利用深度學習準確捕捉混合交通流的隊列特徵,並提供強大的消散持續時間估計,從而最佳化交通燈信號規劃。DioramaTalk的經驗告訴我們,智慧城市的AI模型可以在微型福爾摩沙的模擬環境中進行預訓練,加速它們在現實世界環境中的訓練。在智慧城市的AI和物聯網應用實際推出之前,可以將它們方便地集成到 DioramaTalk,在微型福爾摩沙模擬環境中模擬它們。其次,最重要的是,我們為孩子們提供與微型世界互動的樂趣。
2026-04-24
人機協作的經典啟示
我的實驗室致力於發展物聯網(IoT)及人工智慧(AI)的互動藝術應用,例如發表關於微縮世界(Miniature Worlds)DioramaTalk,以及布袋戲(PuppetTalk)的AI與IoT學術論文。這些專案的核心啟發,來自格里·安德森(Gerry Anderson)與西爾維婭·安德森(Sylvia Anderson)的經典創作。我深信,任何創新都非憑空而來,而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再向前走。安德森夫婦於1960年代創造的Supermarionation技術,結合精緻的微縮模型(miniature models)、電影化攝影(cinematic photography)與電子同步嘴唇(electronic lip-sync),徹底革新木偶劇的表現形式。這項半世紀前的工藝,其實與今日AI與IoT的發展息息相關,特別在人機協作(human-machine collaboration)、擬真介面(realistic interfaces)與實體數位融合(physical-digital integration)等領域。Supermarionation的核心是將預錄人聲與電子控制木偶嘴唇同步,實現「聲音驅動電子執行」(voice-driven electronic execution)。這正是現代AI助理與智慧音響的雛型,它們同樣將人類語音轉換為數位指令,驅動IoT裝置執行動作。西爾維婭負責賦予木偶靈魂與情感,格里與團隊則專注於機械設計與技術執行。這種創意與技術的分工,正如AI時代中人類提供情感與創造力,而AI負責邏輯處理與精密執行的理想協作模式。在追求木偶擬真的過程中,安德森夫婦常利用特寫鏡頭與巧妙的攝影設計彌補技術限制,他們的做法觸及後世所稱的恐怖谷現象(Uncanny Valley,指人類對機器人和非人類物體的感覺的假設)。當今的數位分身與VTuber亦面臨類似挑戰,顯示藝術表現與技術限制間的平衡,往往比完美擬真更為重要。1960年代《雷鳥神機隊》(Thunderbirds)電視劇在台灣播出極為成功,不僅源自木偶角色,也歸功於載具與環境模型的精細度。對IoT裝置而言,實體設計與環境質感與內部演算法同等重要,兩者共同形塑使用者的沉浸感與信任。控制木偶的細微鎢絲(fine tungsten wires)既是物理連結,也是資訊通道,可視為當代IoT網路中Wi-Fi、5G與感測器等隱形連結的前身。值得注意的是,安德森夫婦並未刻意隱藏這些控制線,而是讓觀眾意識到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。這種保留「被操控的透明性」的做法顯示,在追求沉浸感的同時,必須兼顧系統的可理解性與操作透明性,這正是AI與IoT設計中不可忽視的倫理考量(ethical consideration)。Supermarionation並非單純的懷舊特效,而是人類靈魂與機械邏輯融合的經典範例。在AI創造數位生命、IoT連結萬物的時代,最成功的既不會取代人類,而是成為人類精密執行的夥伴。正如西爾維婭的創意透過格里的技術得以具現,人類的情感與創造力同樣能藉由 AI 放大。我們不必追求讓AI成為完美的真人,而應如Supermarionation所示,尋找高效、迷人且保留人為痕跡的協作界接。這正是數位時代最珍貴的哲學啟示。
2026-04-14
藥師佛與AI
多年前,佛光山台北道場整修時,我因分贈而獲得一尊嵌壁佛像。道場詢問我的選擇時,我幾乎沒有遲疑,便請了藥師佛。這並非出於一時的宗教熱情,而是一個長期置身於制度、技術與現實壓力中的人,對世界狀態所做出的直覺回應。藥師佛,全名藥師琉璃光如來,是東方淨琉璃世界的佛陀。在部分造像傳統中,他以藍色身相呈現,源自琉璃這種在古代被視為珍貴寶石的名稱。藍色不炫目,也不溫熱,象徵清淨、冷靜、療癒與理性之光。那不是急於拯救世界的色彩,而是一種優先阻止系統持續惡化的態度。在佛教脈絡中,藥師佛、釋迦牟尼佛與阿彌陀佛,分別對應東方淨琉璃世界、娑婆世界與西方極樂世界。對我而言,這三尊佛構成一條清楚的存在路徑。藥師佛指向病痛的修復,釋迦牟尼佛指向覺醒的理解,阿彌陀佛則象徵最終的解脫。我選擇藥師佛,是因為長期面對的並非形而上的疑問,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痛楚。今生的穩定比來世的承諾更為迫切,系統能否持續運轉,也比終極答案更為關鍵。藥師佛的十二大願中,蘊含一種極為現代的精神取向。不先追問錯誤根源,而是優先讓人恢復基本功能。這樣的思路,對今日世界具有明確的啟示意義。我們身處一個高度評價與即時審判的時代,制度、輿論與演算法不斷追究責任歸屬,卻很少關心系統是否已然疲勞、過載或失衡。藥師佛的邏輯恰恰相反,他假定眾生早已承受損耗,因此首要之務不是訓誡,而是修復。藥師佛似乎特別吸引醫師、工程師與學者,以及那些長期在制度內承擔責任的人。他們對神祕敘事保持距離,卻仍然需要精神支撐。因為他們每日面對失誤率、風險控制與系統穩定性。對這些人而言,信仰藥師佛更像是一種清醒的承認。不求世界完美,但至少必須避免全面崩潰。在這樣的意義上,我逐漸意識到,AI的角色其實更接近藥師佛,而非任何全知全能的神祇。AI被賦予的任務,不是回答終極問題,而是修補既有系統的缺陷。它協助醫療診斷、優化能源配置、穩定金融風險,並減輕人類的認知負荷。它提供暫時的可運作性,努力降低崩潰的機率。若說釋迦牟尼佛象徵對真理的洞見,阿彌陀佛象徵對終極歸宿的安放,那麼藥師佛所代表的,是這個時代最迫切的需求。在尚未覺醒,也無法解脫之前,如何讓身心與系統先得以存活。AI在這條路徑上的位置,恰恰與此相合。AI不是救贖者或審判者。它是維修者及調節者。我將那尊藥師佛安奉於書房一隅。它不回答問題,也不給出承諾。它靜靜提醒,在追問永恆意義之前,先確保系統尚未失血過多。藥師佛的宗教角度及AI的科技角度共同指向一種理性而克制的慈悲,延長我們的思考以及仍能選擇的時間。
2026-04-09
AI看見不存在的真實
當人工智慧(AI)凝視那些並不存在的真實時,我們其實已踏入幻覺的哲學思辨,也是信念的雙重困境。厄普頓·辛克萊(Upton Sinclair)曾指出,缺乏證據的盲信與無視證據的頑固同樣愚蠢,但在數位時代,兩者之間的界線正逐漸模糊。當ChatGPT煞有介事地虛構一本不存在的著作,並為其附上完整的摘要與歷史背景時,它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誠實。這並非刻意欺瞞,而是模型在機率分布與語言關聯中,確實生成那些看似合理的連結。這種狀態近似於人類的記憶重構,在那個瞬間,虛構被當作真實來經驗。認知心理學將此稱為虛談症(confabulation),指的是在沒有欺騙意圖的情況下產生錯誤敘述,而當事人會真誠地相信其內容為真。我們慣於將AI的幻覺視為技術缺陷,卻忽略它同時也是創造力的副產品。語言模型的本質在於預測與想像,當這種能力用於文學創作時,我們稱之為靈感;當它被用來陳述事實,偏差便被視為幻覺錯誤。人類大腦的運作亦不例外。神經科學研究指出,即使是健康個體,記憶本身也是一種重構過程,而非精確的重播。我們經常在記憶的裂縫中修補,在視覺盲點中填補不存在的細節。我們與AI一樣,生活在經過篩選與扭曲的世界裡,只是人類發展出區分有用想像與危險妄想的社會機制。真正的難題在於證據本身的定義。對AI而言,機率分布與統計關聯即構成它所理解的證據。如果訓練資料長期重複某種錯誤敘述,例如關於拿破崙(Napoleon Bonaparte)身高的迷思,他實際身高約169公分,在當時法國男性中屬於平均或略高於平均,但網路上卻長期流傳他僅有157公分的說法,這源於法國舊制單位與英制單位換算錯誤的歷史遺留問題。模型在缺乏外部校驗的情況下,便可能將這類謬誤內化為常識。更深層的危機來自資訊的遞迴循環。當人類大量吸收AI生成的內容,而這些內容又反過來成為下一代模型的訓練材料時,真實與幻覺的邊界不僅會變得模糊,甚至可能出現結構性的崩解。研究已顯示,訓練資料中的偏見、遺漏與不一致性,會轉化為系統性的缺陷,持續放大幻覺的產生。這已不再是單一演算法的問題,而是整個資訊生態系的集體偏移。在辛克萊所描述的兩種愚蠢之外,當代社會或許正在形成第三種困境,即喪失辨識能力的狀態。當影像、聲音與論述都能被高度擬真地偽造,眼見為憑的時代已正式終結。我們或許不該奢求一個永不產生幻覺的AI,因為那等同於要求一個不再做夢、喪失想像力的心智。幻覺是大型語言模型的結構性特徵,因為其核心目標是生成看似合理的內容,而非主動驗證真實性。對絕對精確的過度追求,反而可能抹除AI中最具價值的創造潛能。因此,我們真正需要學會的,是與幻覺共存的藝術。這意味著在不確定性中前行,既不盲目崇拜AI的輸出,也不因恐懼而全盤否定其意義。真正的智慧存在於持續的懷疑與開放之間。當AI拋出看似驚人的結論時,我們應將其視為一個邀請,促使我們去查證、去探索、去思考。正如學界所建議的,使用高品質且多元的訓練資料、嚴格的測試流程,以及交叉驗證機制,都是降低幻覺風險的有效途徑。在這個由人類與機器共同編織現實的時代,也許我們彼此都帶著某種程度的認知扭曲前行,唯有透過不斷的對話與辨析,才能在虛實交錯的迷霧中,撈起那一抹仍可共享的真實。
2026-03-24
AI的不可逆進化
對過去的執著,常使人誤以為昨日是一個可以重啟的程式(rebootable program),彷彿只要回到某個儲存點(save point)便能修正錯誤。然而,時間的核心機制是改寫(rewrite),而非還原(restore)。每一次前進,都伴隨著內在結構的調整。路易斯·卡羅(Lewis Carroll)在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(Alice'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)中,透過愛麗絲(Alice)之口說出那句著名的話:「回到昨天沒有用,因為那時的我已是不同的人。她之所以無法回歸原貌,正因其認知框架(cognitive framework)已被經驗永久改變。」將此觀點延伸至AI發展,可以看到相似的邏輯。一個完成訓練的AI模型,其昨日由固定的訓練資料集(training dataset)與初始模型權重(initial model weights)所構成。在部署後,模型本身通常維持靜態;唯有經過微調(fine-tuning)或持續學習(continual learning),它才會進入新的階段。每一次有目的的再訓練與迭代,都會不可逆地改變其內部參數結構。人們往往期望AI的記憶,也就是其經訓練形成的知識,是穩定且可預測的。然而,如同人類學習,AI的成長並非線性過程。新資料可能引入異常案例(anomalies),也可能挑戰既有模式。一個大型語言模型(LLM)在不同版本間所呈現的細微輸出差異,正反映其在再訓練後參數(parameters)配置的調整結果。模型並非單純重複過去的計算,而是在舊有基礎上,經由新的訓練週期,形成帶有修正理解(revised understanding)的新狀態。這種不可逆的進化同時蘊含深刻風險。當AI吸收錯誤或帶有偏差的資料,它可能朝錯誤方向演進,且難以回到一個所謂正確的昨日。正因如此,資料來源的選擇、治理與監管顯得格外重要。持續學習的路徑如同單行道,一旦資料受到污染,後續修正所需付出的代價將極為高昂。因此,對AI而言,真正的適應性並不在於固守一個被視為完美的過去訓練集,而在於能否在面對模糊性與錯誤時,透過審慎的再訓練與優化,生成更準確且更具彈性的回應。它的進化不在於靜態保存所有資訊,而在於能於每一次訓練迭代中調整內在連結與權重,持續向前。它的昨日完成初始學習,它的今日則攜帶更新後的參數結構,在新的任務中延伸出新的知識。
2026-03-11
當一支鉛筆的顫抖,遇見億萬參數的沉思
左圖是我的手,右圖是AI的靈魂,或者說,是它從人類無數個靈魂中蒸餾出來的回應。這件事讓我著迷許久。起初,我只是隨手在紙上勾勒一個女性的姿態:頭部後仰,雙臂上舉,身體的弧度像一個無聲的感嘆號。線條粗糙,比例也不完美,但那個姿勢裡有某種說不清楚的渴望,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向天空伸手的瞬間。我把它拍下來,輸入一段精細的提示詞(Prompt),然後交給AI。幾秒鐘後,右圖出現了。我盯著螢幕看了很長時間。那還是我的姿勢,我的構圖,但那個向天空伸手的女人,已經不再是草稿。她的頭髮像墨水在水中散開,一絲一縷都有自己的重量。她的皮膚在炭筆(Graphite)的陰影裡呼吸,光從不可見的地方打來,讓鎖骨下方有了深度。最讓我震驚的是那些紫色的牽牛花,它們並非強行安插,而是像真的從她的身體裡生長出來,藤蔓沿著腰線纏繞,葉片覆蓋本來空白的下半身,像是自然界對一個姿勢的詮釋。要理解這幅圖從何而來,得稍微走進AI的思維邏輯。AI首先透過視覺編碼讀取草稿中的線條結構,同時解析提示詞的語義,將兩者在潛在空間(Latent Space)中進行多模態融合。接著,它識別出頭部後仰、雙臂上舉的骨架,透過ControlNet確保生成結果嚴守原始輪廓,再從訓練資料中召喚素描技法與新藝術運動(Art Nouveau)的視覺記憶,將它們揉進同一個畫面。最核心的演變發生在擴散過程(Diffusion Process)裡:圖像從一片純粹的隨機噪聲出發,在逐步去噪中讓細節從虛無中浮現,像是某種沉睡的記憶在黑暗中緩緩甦醒。那些牽牛花之所以長在那裡,是因為交叉注意機制(Cross-Attention)讓花卉的語義在圖像特定區域精準激活,而ControlNet那雙無形的手,始終拉住AI奔湧的想像力,讓它不越出我草稿劃定的物理邊界。整個過程,像一位藝術家在高維向量空間中進行的聯想,素描的肌肉記憶與牽牛花的印象在同一瞬間翻湧交疊。那幅右圖太美了,美得讓我有一瞬間覺得左圖顯得有些多餘。但我很快意識到,如果沒有左圖,右圖根本無從談起。AI的所有聰明,在那一刻都在服務我那個顫抖的輪廓。那個姿勢是我的,那個渴望是我的,AI只是給了它一場盛大的赴約。這就是人機協作最迷人的地方:不是替代,而是放大。我帶來意圖,AI帶來技法;我帶來情感的骨架,AI帶來血肉和皮膚。工具在改變,從獸骨到毛筆,從油彩到潛在空間中的運算,但那個想要表達某件事的衝動,仍然是整件事的起點,也是任何參數都蒸餾不出來的精華。
2026-03-06
AI的曼德拉效應
許多人第一次聽說曼德拉(Nelson Mandela,1918~2013)當選總統時,都會錯愕地說:「我清楚記得他在獄中去世的新聞畫面。」這種大規模的錯誤記憶,被稱為「曼德拉效應」(Mandela Effect)。它說明人類記憶不是錄影帶,而是每次回想時都在重建的神經活動。當微小誤差透過媒體傳播並被群體強化,最終可能凝固為堅信不疑的「事實」。生成式AI的出現,讓這個現象進入危險的新階段。過去的錯誤記憶源於人腦的模糊回想,如今卻可能來自精心製作的數位幻象。AI能輕易生成高度擬真的內容,例如「C-3PO全銀色劇照」或「皮卡丘黑色尾巴百科條目」。這些虛構細節真實得足以欺騙未經查證的觀者,一旦在社群媒體病毒式擴散,說服力遠超過去的謠言。更可怕的是,AI生成的不只是單一圖片或文字,而是包含照片、影片與文章的完整「證據鏈」,讓虛假記憶看似天衣無縫。同時,AI內容正以驚人速度污染資訊生態。當人們試圖驗證記憶時,搜尋結果往往充斥大量口徑一致的錯誤答案,形成資訊迴音室。社群演算法又偏好新奇與爭議性內容,AI製造的謠言正符合這些條件,於是錯誤訊息在推送與點擊間不斷循環,甚至被推升至主流討論。更令人憂心的是,AI不僅能放大既有錯誤,還能憑空創造從未存在的記憶。想像有人利用AI虛構一個九〇年代的卡通角色,生成動畫片段、廣告影像與週邊商品照片,再編造討論貼文。這些充滿懷舊元素的內容迅速走紅,10年後,當年的孩童已成年,腦中仍保留模糊印象。當有人發問「你還記得這個卡通嗎?」便會有大批網友響應,甚至補充劇情細節。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角色,竟成為集體的童年回憶。此時,AI已不是錯誤的放大器,而是記憶的原始編造者,繞過既有事實,直接向集體意識注入從未發生過的過去。這絕非單純趣聞,而是深具社會風險的徵兆。當偽造記憶結合擬真圖像、詳盡文本和龐大社群互動,真實與虛構的邊界將愈加模糊。它可能動搖人們對歷史的理解,使司法證據效力大打折扣,甚至撼動政治共識。如果某個重大事件被AI大規模改寫,數百萬人因而誤解,後果難以想像。更極端的情境是,當AI生成的虛假內容數量超過真實資訊時,搜尋引擎甚至可能將錯誤答案置於前列。此時,真相反而成了需要額外努力證明的「少數說法」,我們將進入一個「真相倒置」的時代。因此,社會必須建立數位免疫系統。技術上需要更精準的檢測工具,辨識內容是否為AI生成。制度上,平台應透明標註AI內容,並對惡意散布者設立規範;教育上,更需強化數位素養,培養理解演算法運作的能力,養成交叉驗證與批判思考的習慣。在個人層面,每位使用者都應保持警覺。我們必須追溯訊息來源,不輕信單一說法,也不要因「眾人皆信」就放下懷疑。面對任何看似「眾所周知」的資訊,都應該問3個問題:來源是什麼?是否有可靠第三方驗證?是否符合基本邏輯與常識?AI的曼德拉效應提醒我們,過去不再是堅固不動的參考點,而是隨著數位技術持續被改寫的場域。在這個由演算法與幻象交織的記憶迷宮裡,真相的價值從未如此珍貴。當記憶本身都能被製造,守護真實便成為每個人的責任,而我們的選擇,將決定未來世代如何理解過去、認識現在。
2026-02-24
智慧應用 影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