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問,自己的能力會不會被人工智慧取代。這讓我想起美國加州的杭廷頓圖書館(Huntington Library)保存的一封珍貴信件。1913年10月14日,阿爾伯特·愛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)親筆寫給南加州威爾遜山天文台台長喬治·黑爾(George Ellery Hale),詢問是否有可能在日間觀測到星光繞過太陽時的彎曲現象,而不必等待日蝕發生。
事實上,早在1911年,愛因斯坦就發表文章預測,太陽的重力場足以讓恆星光線產生可觀測的彎曲,角度不到1角秒,這種現象可在日蝕期間透過觀測星星位置的偏移來驗證。1913年,他進一步寫信給黑爾,希望尋求不倚賴日蝕的觀測方式。黑爾回信說明,以當時的技術而言,唯有藉助日蝕遮蔽太陽強光,才有可能辨識出恆星在太陽附近的微弱光點。
原本最接近的一次日蝕發生在1914年8月21日,德國天文學家弗倫德里希(Erwin Finlay-Freundlich)已組隊遠赴俄國準備觀測,卻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,團隊在克里米亞遭俄軍短暫拘留,數日後才因戰俘交換獲釋,觀測計畫因此中止。這場意外中止,反而讓歷史避開一次誤判,因為當時愛因斯坦的預測角度尚不到最終數值的一半。戰爭期間,愛因斯坦持續修正理論,終於在1915年正式發表完整的廣義相對論,將星光偏折角度修正為約1.75角秒。
1919年5月29日,英國天文學家阿瑟·愛丁頓(Arthur Eddington)率隊分赴巴西索布拉爾與非洲西岸的普林西比島觀測日蝕,兩地測得的星光偏移結果與廣義相對論的預測接近,為這套理論提供關鍵實證,也讓愛因斯坦一躍成為國際知名的科學人物。
這封信的價值,在於展現科學思維的深層精神,提出問題,有時比找到答案更重要。而愛因斯坦這封信最耐人尋味之處,正在於它幾乎沒有提供任何答案,它只是一個問題,一個對宇宙本質的質疑與挑戰,後來又在戰爭的陰錯陽差中,意外得到修正與淬鍊的機會。
在AI快速發展的背景下,這種人類思維的特質更顯珍貴。AI擅長處理大量數據與複雜模式,已在蛋白質結構預測、氣候模擬與天文研究等領域展現非凡能力,卻難以主動提出顛覆性的新問題。現今的生成式AI,包括大型語言模型,雖然能快速組合、歸納既有的資訊,卻缺乏人類那種因困惑而生的哲學性好奇心—那種明知無人能答,仍要提筆一問的衝動。它的強項多在於框架內的最佳化,而非超越框架的創造。
愛因斯坦1913年的提問,當時幾乎無人能解,卻成為改寫物理學的起點,而中途因戰爭延遲的6年,反而讓理論本身更加成熟精確。他的直覺、想像與跨領域連結能力,正是AI所缺乏的人類核心素養。在AI時代,這封信也提醒我們,教育不應只著眼於技術培訓,更應鼓勵學生培養問題意識、想像力與批判精神。
真正推動人類文明的,不只是解題的能力,而是提出新問題的勇氣。在答案觸手可得的時代,學會如何提問,或許正是人類智慧最終的堡壘。愛因斯坦那封寫於1913年的信件,就像一顆當時尚未被觀測到的星,提醒我們還有多少問題,始終等待著被提出。